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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美兰

2019年11月24日 09:50:21 编辑:

一条叫做三贤路的老街仿佛在一夜之间就人去街空。

从街的这头一眼望穿街的那头,满是疮痍。残缺的“肢体”,洞开的黑乎乎的“嘴巴”,扑棱棱惊飞的鸟雀……这些曾经的主人在冷风中相互抚慰,窃窃私语,交换着它们作为一条即将走向生命终结的老街内心的隐痛与创伤。提醒人们搬迁到某处的鲜红的条幅、告示、图标拉起在坍塌的窗棂上裸露的“筋骨”之间,随风飘荡。亦如流血的挽联,其景不忍睹。

一条老街不知该去该留的矛盾,终于以废墟的仪式结束了它的彷徨。

孝义小吃看三贤。相信每一个孝义人的心中都有一条不能忘记的老街,那一定是三贤路的小吃街。百度孝义三贤路,所有的框条都与“吃”有关。窄窄的街道两侧,各种招牌响亮的饭铺酒肆面馆食堂粥店饼屋味坊菜摊烧烤吧,还有厅轩榭廊,那就是孝义人舌尖上的清明上河图。

没有更久远的历史,三贤路的历史就是这座并不古老的小城的历史。我没有查找《孝义县志》有关三贤路街名的记载,但这个“贤”想必与“行孝仗义”的孝义城名是一脉相连的。所以总觉得三贤路的小吃一定有着某种深厚的文化渊源,更能代表一种地方的饮食文化。油腻腻的门面里,汤是地道的汤,面是正宗的面。旁边逼仄低矮的平房,残旧斑驳的墙体,甚至墙上用红色的广告漆七扭八歪写着的“此处禁止大小便”的字样都丝毫不会影响它独特的风味和草根名店的诱惑与魅力。你可以说它没有品位,不上档次,不能招待贵宾,无法接纳四方客,但家常的烹炒煎炸煮,它绝对能对得起你挑肥拣瘦的胃口,伺候得了你荤素各异的口味。

今天为止,三贤路就成为一座城市真正逝去的历史。

空荡荡的街巷,嘈杂并同凌乱都去了,只留下一条街静静的沉思与哀伤。

如果说它做错了什么,那一定是它的不修边幅,它的固步自封制约了自己的发展,甚至存在。

胖子羊杂割搬到了二环路,二青麻辣烫迁往府南路,天天红新居府前街……老赵拌汤呢?老李烩菜呢?……所有留在唇边齿间的老店的名字一下子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无论怎样也不能再把它拼接成完整而有味的三贤路记忆。

每每挤进胖子羊杂割店里,需等好长时间吃上一碗,老是嫌贵,多半碗的汤里只见粉条不见肉还要十好几块。一吃过立刻后悔,觉得哪里是吃饭,分明就是吃亏。可是一个饱嗝的余味还未来得及完全散尽,就裹着寒风一头又钻进去了。心下老是记挂着那锅老汤,它把孝义的整个冬天都煨暖了。灶上冒着热气的滋滋的声音就是寒夜里吃货们耳畔上演的最美乐音。

后来的胖子羊杂割店醒目地又开张了。可是一只脚踏进门的瞬间,似乎就有一种不入门派般的别扭和违和感。腾腾的热气后面还是那个端着大盘趋趋而来笑意盈盈的服务员,一筷子入口,却惊觉味道竟然也有些生分。三十年老店,师傅还是那个师傅,盛汤的碗,放碗的盘,以及搁在碗沿的勺子也没变,都留存着时光打磨的光滑锃亮的印记,就连漂浮在汤上青青的香菜叶子的数量、次序都保持不变。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一时又说不上来。心想,难道也有枳生淮南淮北之别?

原因无果。

一抬头,敞亮的落地的窗前是飞驰而过的小汽车。

忽然明白了。同样临街,可是街不一样啊。三贤路窄窄的街两旁,春天里是茂盛的槐树,挂着永远也开不败的白生生的槐花,一串又一串。冬天落满白雪的枝丫也像开满了的一树一树的槐花。就能想起小时候门前春三月挂满枝头的沉甸甸垂下的一样样的槐花,是我们记忆里最美的画面。就算光秃秃的盘曲嶙峋的虬枝也是一幅意犹未尽的画。有时候,烤羊肉串的小车子就停放在树下,烟熏雾锁弥满整条的街。我往往会看着这样的人间烟火,记起从前小山村里人家屋顶上袅袅的炊烟,也想起我们离开炊烟很久远的时光。

坐在这样的窗前,心是暖暖的,软软的,整个的融化在热情而熟悉的老街里。可是现在,那些树呢?那些树也要为成为废墟的三贤路而殉情吗?

还有,街上缓缓挨过的小汽车、电动摩托车,推着走过的自行车,更多的是挽着臂边交谈边朝里张望店铺走过的丛丛簇簇的人。

也才明白了。原来是怀念一段即将逝去的慢时光。

三贤路享受的是小城市悠闲的缓慢流淌的时光。拥挤的街道,时间对它是格外纵容与娇宠的。只要进了这条老街的人,多半是被上帝豁免了繁琐的作业的学生,干嘛要急着离开?不吃也不喝,光是慢条斯理地溜达在街上,闻着各种新鲜的美味,听着喧喧的推杯换盏,猜拳行令的无拘束的谈笑或嚷叫。看着休闲的市民,疲乏的农民工熙熙而来,酒包饭足后东倒西歪又攘攘而去。尤其是夏日的晚上,沉静的大槐树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小情侣浓情蜜意的调笑。甚至再迟一点,一桌桌狼藉的杯盘,最后收拾的忙碌的身影。觉得都是一种享受,觉得这才叫生活。这才叫做不辜负生活。

店铺琳琅的一条小街就像有钱人家盖满厢房的院落。每一个店就是一个传说,关于美食的传说。每一个老店门外凹凸不平的砖铺路面上都匍匐着三贤路过去的繁华兴盛与市井喧闹。

可是就在今天,所有一切一并都留给了历史的记忆。

听说,这里将伙同周围鳞次栉比的大厦,也要万丈高楼平地起,拔建商住一体的房厦若干。

听说,这里会修建一处公园,供市民休闲锻炼,还孝义人一份绿色与自然。

又听说,这里将打造商业一条街,彻底完成孝义的产业转型。

这些,似乎与每一个人都关系不大,又似乎与每一个人都休戚相关。但相信每一个孝义人都希望:把原来的旧建筑留下一处吧,哪怕只是那两排郁郁苍苍的老树,好让它们的苍翠继续荫庇孝义百姓,同时也给这座城市留一些从前日子的念想,成全一段还没走远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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